嬴湄有些纳闷,猜测眼眸的主人是因为她揭发了石凯,所以才注意她;次后又想那人的车辇能尾随在晋太子之后,身份自然不低,自己当多加小心,以免节外生枝。因此一念,嬴湄越发恭谨,往后又退一步,自觉的离太子更远。可最后,依照晋太子的吩咐,她仍旧被安排和他同乘一驾马车。上车那会,晋太子主动握住她的手,并温情脉脉的注视着她,吓得嬴湄头也不敢抬,几乎疑心太子有断袖之癖。好在上了车后,晋太子正经危坐,所询问的问题皆与石凯相关,并不顾左右而言它,嬴湄这才略略放下心来。
因江阴是晋国最富有的郡,佛事甚浓,故波阳专门修筑有皇帝的行宫。晋太子却不肯返回下榻处,而是直奔太守的私人宅邸金谷园。他依照村民、楚商及活口呈递上来的供状,果断下令立刻包抄金谷园,一番忙碌后,除搜出无数珍奇异宝外,禁军们还在花园内挖掘出上百具女尸,充分证明石凯劫掠过往商队、残杀婢女的罪行。次后,铁证面前,晋帝再怎么昏聩糊涂,亦无话可说,又兼石凯的死对头王司马在旁推波助澜,石凯于三天后被当街斩首,家产全部充公。至于金谷园内所有被强抢来的婢女,经太子安排,都发了盘缠,各自回家。
嬴湄对处理结果颇感满意。她原以为,晋太子其人就如他温文尔雅的外表,多少沾染了晋国由上而下的慵懒风气,没想到此人行动起来,倒有快刀斩乱麻的魄力,实实不容小觑!于是,她心存敬畏,倒过头来检点自己的所作所为,看看有没有露出什么破绽。结果这么一检点,嬴湄心里倒大大的不安起来。其实早在被晋太子带走的第一天,她就隐约觉得不妙。按说来,她仅仅是个证人,官府审案,只须随传随到即可,哪里需要与太子同宿一处。记得还在马车上的时候,晋太子这样说:“乌子虚,石凯乃我晋国第一富翁,掌管的又是我晋国最大的郡府,其党羽必不在少数。如今事出突然,牵连极多,一时半刻抓不完,恐有漏网之鱼做出不利于你和那些楚商的事。故我先将你们安排在妥当的地方,待事情处理完毕后,你们再便宜从事。”
嬴湄深以为然,并无异议。可当她被太子差遣的人带到所谓的“妥当地方”时,才知道自己身处皇帝行宫,且与楚商完全隔绝——若要脱身,那是大大不易。嬴湄心里着急,一面故作安然享受的模样,一面私下打听情况,希望监视她的宦者或是禁军能行个方便,让她与太子见上一面,顺便探探口风。谁想那些人口径一致,请她安心在小院内静养,等太子忙完了,自然来见她。事已至此,嬴湄别无它法,只好勉强自己安下心来,以不变而应万变。
到了第五天傍晚,嬴湄正在梧桐树下发呆,一个宦者急急忙忙的走进来,道:“乌先生,太子有请。”
嬴湄大大松了口气,立刻眉飞色舞,忙随宦者而去。不一刻,她被带到一间僻静的偏殿,宦者匆匆交代一句“请稍候”,然后便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偌大一间殿室,却惟独自己一人,嬴湄觉得蹊跷。她警惕的环视左右,看看有无可疑之处,忽然听到后边传来轻悄的脚步声,她立刻转回身去,待看清来人后,不觉呆了。
那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,他身材颀长,着锦衣貂裘,配金玉环饰,身份显得极为尊贵。然他的面貌与中原地区的人颇为不同。他的眼睛是深灰色,精亮而细长,转盼间,别有一翻勾魂摄魄的魅力;其鼻子略呈鹰勾,线条分明,高而挺直;嘴唇则紧紧抿着,偏又如女子上了胭脂般红润饱满,引人遐想——要是给那起好色之徒见了,怕是要迫不及待的扑上去一亲芳泽!这少年真真是美得怪异、美得邪魅,亦美得让女子自惭形秽!只不知是因为什么缘故,他身上遍布浓重的阴霾,压得一屋子的气韵都没法畅快流动。
在见到少年之前,嬴湄所见过的最俊俏的男人当数姬冰,她原以为男人英俊到那份上已经是极致,可少年呈现的则是另一种风情。如果说姬冰是洗涤荡漾心灵的春风,那么他就是撩拨蛊惑情欲的月光!可惜他现下面色不善,盯着她看的样子,仿佛是忽然碰上什么肮脏不堪的污秽之物。于是,嬴湄惊艳的心情骤然收起,亦冷冷的睥睨对方。好一会儿后,那少年冷冷一笑,声音里荡漾着说不出的慵懒:“十四岁闯军营,智退秦军;十五岁孤身救父,搅乱魏国政局;十六岁行商闯荡,扳倒晋国第一富翁!嬴湄嬴姑娘,你可真不简单啊!”
嬴湄顿觉脊背凉嗖嗖的冒着冷气!自从满十五岁以来,她便知道男女的区分首先表现在颈项处有无喉结,故她每著男装时,都要用丝巾小心的遮住脖子,至于言谈举动,更是潇洒不拘,敛尽脂粉气——眼前此人,究竟什么来头,居然一眼看穿她的女儿真身?甚至于知道她的真实身份?
瞧着嬴湄脸色微变,少年哼了一声,满面厌恶的道:“嬴湄,这里就你我二人,你那套装可怜的把戏还是收起来为妙,免得再恶心人!”
嬴湄心里一闪,暗想:看样子,这少年曾在别处见过自己——对了,那个躲在车帘后的精亮眼眸,莫非是他?如果是他,自己和他应该没有利害冲突,可他为什么要抱有这么强的敌意?难道,他是石凯一伙的?
因此一念,嬴湄的眼眸亮起来,她迅速调整好面部表情,神色自若的道:“草民来此,原是因为太子召见,不意与公子巧遇。偏生草民驽钝,不知道公子说的是什么,公子若不嫌麻烦,敬请说得详细一点,草民也好回话。”
“嬴湄,你当人人都是阿斗,任你随便玩弄于股掌间么?哼,欺君之罪,唯死而已!不知道就汤镬而被煎煮的时候,你这脸上还笑不笑得出来!”
自十四岁以来,嬴湄所经历的危险也不是一次两次,岂能被人三言两语的吓怕。她瞧着近在咫尺的少年,愈发气定神闲,微笑道:“欺君之罪,确实唯死而已。不知公子何许人也,居然也能代替晋国天子判定草民的生死?”
“你张狂什么!你以为炎把你留在行宫就没人敢动你了么?你不过是蝼蚁不如的庶民,轻轻一蹍,死都没有人理!”少年细长的眸子忽然掠过杀气,他一把掐住嬴湄的脖子,力道之重,足以在片刻间取她性命。嬴湄完全没有料到此着,顿时大惊死色,忙拼死挣扎。谁想她越挣扎,少年使出的力量就越大。眼见小命休矣,嬴湄乱弹乱抓,也不知她的手挠到少年的什么地方,那少年突然疼得叫了一声,随即狠狠一推,嬴湄便跌倒在地上。嬴湄被捏得差点断气,她勉强支起半边身子,大口大口的喘息。忽然,她听到脚步声又一次逼进,刚想挣扎着爬起来,那少年便一把抓住她的衣襟,将她提了起来。嬴湄从来没见过这般野蛮粗鲁且不可理喻的人,心下又慌又乱,才要扬起手臂阻挡,少年的手便搧了过来。嬴湄躲避不及,立刻被搧得晕头转向,鲜血喷洒的同时,她的身子亦飞了出去,重重的摔在地上。
那一刻,嬴湄疼得几乎死去。饶是如此,她的第一个反应却是:要大声叫,不能就这么糊里糊涂、窝里窝囊的死掉!
然她还来不及开口,另一个声音冒了出来:“隼,你在干什么呢——呀,你的手怎么出血了?”
嬴湄心内一喜,忙抬起眼皮,看到十步之外站着另一位锦衣绣袍的少年。那少年明眸皓齿,修眉挺鼻,颊嫩如花瓣,色娇如春蕾,态轻若杨柳,软软靠风行,所谓国色天香,大约也莫过于此!如果说,她心目中美男子的极致姬冰是潇潇清竹,那么这少年便是孱孱溪水——二者各有千秋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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